上次教研活动结束，我在走廊上碰到个四年级的小姑娘，抱着个皱巴巴的本子蹲在墙角抹眼泪。凑过去看，本子上是她写了满满三页的学习计划，每一项后面都打了红叉——“周一：背10首古诗”“周二：做2页奥数题”“周三：读50页课外书”。她抽抽搭搭跟我说，这些计划是上周六跟妈妈一起列的，妈妈说完不成就周末不能去动物园。现在才周三，她已经差了三项没完成，觉得自己肯定去不成动物园了。
我翻了翻那个计划，写得真的像模像样，字都比平时写得工整，每一项任务都标了完成的奖励和没完成的惩罚。可我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半天，只觉得喘不过气。
这哪里是学习计划啊。
这是套在小孩身上的枷锁。
被“形式化绑架”的学习计划：我们到底在让学生练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计划成了中小学教育里的“政治正确”。不管是开家长会，还是跟学生谈心，最后总要落到一句“你要给自己定个学习计划”。可没人问过，我们让学生定的这些计划，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见过太多打印得漂漂亮亮的学习计划表，A4纸大小，格子画得整整齐齐，从早上6点半到晚上10点，每半小时一个格子，填得满满当当。小学低年级的小孩，被要求在格子里写“6:30-7:00 晨读英语”“7:00-7:20 吃早饭”“12:30-13:00 午休”“19:00-20:30 写作业”，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算在计划里。
真的有用吗？
我之前跟踪观察过27个小学三到五年级的学生，他们的计划都是按照这种“精确到分钟”的模板做的。坚持超过一周的，不到三分之一。坚持到两周的，只有3个小孩。
为什么？
因为这些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学生自己定的。时间是家长排的，内容是老师指定的，标准是别人定的。小孩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任何话语权。你让他自己说，他可能想把每天放学之后的第一个小时留出来跟楼下的同学打羽毛球，可计划里写的是“16:30-17:30 写家庭作业”；他可能觉得今天的英语单词太难，一天记5个就够了，可计划里写的是“每天背20个新单词”；他可能读一本绘本读得入迷，想一口气把剩下的章节看完，可计划里规定“每天只能读10页，读多了就算超量，第二天要减少读课外书的时间”。
之前跟师范院校学发展心理学的朋友聊，人做一件事能长期坚持的核心动力，根本不是外部的奖励或者惩罚，是三个最朴素的感觉：自己能说了算，做的事真的对自己有用，能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现在这些形式化的学习计划，三个感觉一个都沾不上。
自主感？没有。所有的内容都不是他自己选的，他只是个执行计划的工具人。
胜任感？没有。计划定的目标太高，他踮脚都够不到，每天完不成，只会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笨，连个计划都执行不好。
关联感？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背这些单词，为什么要做这些奥数题，只知道完不成会被骂，会失去玩的时间。
那他为什么要坚持？
你看那些被扔在抽屉最底层的计划本，上面的红叉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每一个红叉背后，都是小孩一次小小的自我否定。他不会觉得“这个计划定得不合理”，他只会觉得“我就是个没有毅力的人，我就是学不好”。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本来想通过学习计划帮学生学会自主安排学习，结果最后反而把他的内驱力给磨没了。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六年级的男生，他说他现在一听到“定学习计划”这几个字就头疼。因为从三年级开始，他妈妈每个学期开学都要拉着他定计划，每次定的计划都一模一样：每天早上背20个单词，每天做10道数学应用题，每天写一篇300字的作文。坚持3天，他就开始偷偷不执行，然后他妈妈就会把他骂一顿，说他“没有恒心”。到现在，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能把一件事坚持超过一周。
你说这是他的问题吗？
真不是。
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把学习计划的本质搞错了。我们把计划当成了约束人的工具，而不是帮人学习的脚手架。
好的学习计划从来不是“排时间”，是帮学生搭“够得到的台阶”
我之前跟几个做了二十多年小学教育的老教师聊，他们眼里的好学习计划，从来不是把时间切得稀碎的那种。
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孩，连完整的时间概念都没有。你跟他说“晚上7点到7点半写作业”，他根本不知道7点是什么时候。他可能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你喊他“7点了，该写作业了”，他还舍不得站起来。那你让他写这种时间导向的计划，有什么用？
不如把所有的时间块，都换成任务块。
什么意思？就是用任务块替代死板的时间切割。
比如给二年级的小孩定学习计划，不要写“6:30-7:00 晨读”，要写“今天晨读的时候，把语文课本里要求背的那首古诗读3遍，读熟了就可以去吃早饭”；不要写“19:00-20:00 写作业”，要写“今天要完成的作业有三项：语文生字抄写、数学同步练习、读1本绘本，每写完一项，就可以去客厅玩10分钟积木”。
没有精确的时间要求，只有明确的任务目标。
小孩不需要盯着时钟看，他只要知道自己把这几个任务做完，剩下的时间都是他自己的。他反而会更快地把作业写完，因为他知道早写完早玩。
我观察过一个二年级的小男孩，之前他妈妈给他排的时间计划，每天写作业要磨磨蹭蹭两个小时，后来换成任务块的计划，他每天一个半小时就能把所有作业写完，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拼乐高。他妈妈一开始还担心他是不是作业写得太马虎，翻了翻他的作业本，字比之前写得还工整。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事。不是妈妈盯着他写，是他自己要把任务完成，换玩的时间。
到了小学中高年级，就可以慢慢把任务拆得更细，更贴合每个学生的实际水平。
比如语文的整本书阅读，很多老师给学生定的计划是“这学期读完10本课外书，每本写一篇读后感”。这个计划对有的小孩来说很简单，他本来就喜欢看书，每天睡前都要读半小时。可对有的小孩来说，他之前从来没有完整读完一本科普书，你让他一个月读完一本200页的书，他看到书的厚度就怕了。
那怎么拆？
按照每个学生的阅读速度来。
比如那个阅读速度比较慢的小孩，他读10页书大概需要20分钟，那他的计划就可以是“每天晚饭后读12页书，读到书里主角第一次遇到困难的时候，就停下来跟爸爸妈妈聊10分钟，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没有要求他写读后感，也没有规定他必须多久读完，只是每天读一点点，读到有意思的地方就聊两句。
之前有个三年级的语文老师，就是这么做的。她让每个学生在自己的书封面上贴一张进度贴纸，每读完10页，就把贴纸往下挪一点。半学期下来，之前最怕读课外书的那个小男孩，居然把一本230页的《昆虫记》读完了。他说他之前以为读厚书是特别难的事，没想到每天读一点点，不知不觉就读完了。
这就是搭台阶的好处。你不要一下子把目标抬得太高，让小孩觉得“我根本做不到”。你要把大目标拆成一个一个小的、踮踮脚就能够到的小任务，让他每完成一个，就能获得一点成就感。
到了初中，学生的认知能力发展得更成熟了，学习计划的设计就要更侧重元认知的培养。
很多初中生列的学习计划，空得像一张白纸。比如“这周把数学一元一次方程的知识点全部复习完”“这学期把英语听力成绩提高10分”。这种计划根本没用，因为没有明确的判断标准。什么叫“复习完”？什么叫“提高10分”？这时候就要把模糊的大目标拆成可检验的小任务。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初二的女生，她之前的数学成绩一直卡在70分左右，列的计划每次都是“多做数学题，提高成绩”，执行了半学期，成绩一点没涨。后来她按照老师教的方法，把之前做过的所有数学卷子都找出来，把一元一次方程部分的错题全部整理出来，按错误类型分了三类：第一类是移项的时候符号搞错了，第二类是列方程的时候找不对等量关系，第三类是计算的时候粗心算错了数。
然后她的复习计划就特别具体：每天练3道符号类的错题，连续练5天；等量关系类的题，每天练2道，练到连续两天做的题都全对为止；粗心算错的题，每次做题的时候把计算步骤写得慢一点，不要跳步。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她的数学测验考了89分。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之前她刷了那么多题，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瞎忙活半天。
你看，好的学习计划，从来不是排得满满当当的时间表，是帮学生看清楚自己的学习状态，知道自己哪里会，哪里不会，接下来该往哪走。
课堂上的10分钟，比回家写3小时的计划有用
很多老师觉得，定学习计划是学生自己的事，是家长的事，我只要把知识点讲好，把作业布置好就行。
可实际上，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生的元认知能力才刚刚萌芽。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判断自己的知识掌握程度，怎么把大目标拆成小任务，怎么安排自己的学习节奏。
你让一个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定计划的小孩，第一次就定一整个学期的学习计划，他写出来的东西肯定是从网上抄的模板，根本不贴合自己的实际情况。
那怎么办？
别等学生回家自己瞎琢磨。就在课堂上，花10分钟，教他怎么定计划。
比如每个单元开始的第一节课，别着急讲课文。先花10分钟，跟学生聊：这个单元我们要学什么内容？你之前对哪些内容已经很熟悉了？哪些内容你觉得学起来会比较难？
比如五年级的说明文单元，有的学生之前上课外班已经学过常见的说明方法，找中心句的能力也很强。那他这个单元的学习计划就可以是：“我要试着自己写一篇介绍我家的猫的说明文，用到至少两种说明方法，写好之后读给同桌听。”
有的学生之前连什么是说明方法都不知道，那他的计划就可以是：“我每天在课文里找2个带说明方法的句子，标出来是什么方法，连续找5天，直到能一眼看出来句子用了什么方法为止。”
你看，同样是学这个单元，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计划。没有统一的要求，没有整齐划一的目标。每个学生的计划，都是基于自己的现有水平定的，是他踮踮脚就能够到的。
这比你在讲台上喊一百遍“大家回去给自己定个学习计划”有用多了。
我之前听过一节初中英语课，老师在每节课下课之前，都留2分钟，让学生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一下，下节课之前要完成的两个小任务。比如“今天回家把昨天学的那篇对话读3遍，能跟着音频读熟”“明天上课之前，把新单词里的3个难记的单词，每个抄2遍”。
就这么两个特别小的任务，坚持了一个学期。那个班的学生，根本不需要老师催着背单词、读课文，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每次下课给自己定两个小任务。到期末的时候，这个班的英语平均成绩，比同层次的其他班高了快10分。
为什么？
因为学习计划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来没拿过画笔的小孩，第一次就能画出一幅完整的画。你要从最简单的线条开始教，从画一个圆开始，慢慢练。
定计划也是一样的。
第一次练习，就让学生定“明天上课之前要完成的1个小任务”，就10分钟的内容，比如“明天上语文课之前，把今天学的那首古诗读一遍”。等他能把这个小任务完成好，再慢慢让他定“这一周要完成的3个小任务”，等他能熟练安排一周的任务了，再让他试着定一个月的计划。
这个过程急不得。
很多老师就是太急了。开学第一周，就让学生定一整个学期的学习计划，贴在书桌前面，美其名曰“目标激励”。可一个10岁的小孩，他连下周要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你让他定一整个学期的计划，除了写一句空话，还能写什么？
还有个很重要的点，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的学习计划，必须留足没有安排的弹性空间。
什么叫弹性时间？
就是每天的计划里，要留1个小时左右的空白时间，这1个小时没有任何安排，想干嘛干嘛。
很多人不理解，觉得计划就是要把时间用满，留空白时间不是浪费吗？
真不是。
你根本不知道当天会发生什么。可能今天学校临时搞个活动，放学晚了半小时；可能今天的作业特别多，写了两个小时还没写完；可能今天放学路上碰到个特别好玩的事，跟同学聊了一路，回家晚了。
如果你的计划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弹性空间，那只要有一项任务没完成，后面的所有任务就都乱了。小孩就会觉得“我今天计划没完成，我好失败”，然后直接破罐子破摔，剩下的任务也不做了。
我之前观察过一个初中的男生，他的计划里每天都留了40分钟的弹性时间。如果当天作业少，他就用这40分钟拼他的航模；如果当天作业多，他就用这40分钟写作业。他的计划坚持了快一整个学期，从来没有出现过“计划全乱了”的情况。他说，最开始他也把计划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因为完不成任务焦虑得睡不着觉，后来加了弹性时间，反而轻松了，学习效率也高了。
哦对，还要说个很多人容易忽略的点。学习计划里，不能全是学习任务。
必须要有玩的时间。
我之前见过太多家长，给小孩定的计划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连玩的时间都要精确到分钟，还要把玩的内容换成“益智类游戏”。比如“17:30-18:00 玩益智拼图”“19:30-20:00 看科普纪录片”。
这哪里是玩啊。
玩就应该是没有目的的。是跟同学在楼下跑着玩，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是拼一下午的乐高，是趴在桌子上画一下午的漫画。
如果计划里没有这些没有目的的玩的时间，小孩迟早会绷不住的。
人不是机器。尤其是小孩。他的精力是有限的，他需要通过无目的的玩，把脑子里的疲惫释放掉。你把他所有的时间都安排成有目的的学习，他的注意力迟早会垮掉。
上次我又碰到那个之前在走廊上抹眼泪的四年级小姑娘。她现在的学习计划，是她自己定的。每天的任务就三个：把当天的作业写完，读10页课外书，把数学作业里的错题改过来。剩下的时间，她想干嘛干嘛。
上周她跟我说，她周末终于去动物园了，看到了大熊猫。
你看，其实学习计划这东西，本来就没那么复杂。
它不需要多么精美，不需要多么精确，不需要多么宏大。
它只是一个小孩，自己给自己搭的，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小台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