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号读作“然后”——符号意识里最容易被漏掉的那一层

那节课讲一元一次方程。一个男生上台板书,写下这样一串东西:

3x+2=8 = 3x=6 = x=2

教室里没人笑。他写得很快,粉笔头在等号上敲出一个个小点。我坐在最后一排,后脊梁有点发凉——不是因为错,而是因为他最后确实得到了 2,代进去也成立。

老师圈了一下,说等号不能这么连着写,擦了,重新规范地写了一遍。男生点头,回座位。

我当时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脑子里那个等号,到底是什么?

他算对了,但他没在算

他算对了,但他没在算
他算对了,但他没在算

对那个男生来说,等号不是“两边相等”的断言。它是一个连接符,一个箭头,一个“然后”。整个解方程在他眼里是一条流水线:8 减 2,再除以 3,出答案。这条线他跑得极熟,熟到可以一边写一边跟同桌说小话。

可方程不是流水线。

方程是一个约束。它同时说了 x 满足的那个条件,而这个条件是可以被等价替换、被整体搬动的。学生做的是“执行动作”,方程要求的是“保持关系”。这两件事在纸面上长得几乎一样,在脑子里完全是两回事。

很多老师纠正这种写法,纠正的是形式:等号要写在中间,要竖直对齐,不能接龙。形式纠完,他心里那个箭头还在。结果正确会掩盖理解的断层,而断层往往要等到八年级学不等式、九年级学函数的时候才塌下来。那时候你回头找原因,早就找不到这节课了。

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想的一个切面是:所谓符号意识,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层,大概是知道符号所标记的东西本身可以被当作对象来讨论,而不只是待执行的操作。这个男生不认识 x 吗?认识。不会求吗?会求。他不知道的是,在还不知道它是几的时候,这个 x 就已经可以拿来运算、比较、代入、整体处理了。

符号既是动作,也是东西

数学符号有个麻烦的地方:它经常同时是两样东西。3x+2 是一道指令——先乘三再加二;同时它也是一个数。两个身份都真实,都不是错的。学生的困难很少是“不懂其中任何一个”,而是切换不过来。

拿 a+3 说事。孩子从一年级开始做加减,习惯了“答案必须是一个数”。所以 a+3 在他们眼里是半成品。你说它是答案,他不认。有个小孩直接问我:“老师,a+3 到底等于几啊?”——他不是不会,他是不承认。

我看过一个处理得挺妙的片段。老师让全班把 a+3 当成一个“人”,问:这个人和 5 谁大?全班卡住。过了十几秒,有孩子说,得看 a 是几。老师说,对,也就是说 a+3 和 5 比大小这件事,本身是有条件的。就这么一句话,a+3 从一个半成品慢慢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指着说的东西。

再往前一步,3x+2 与 2x+3 谁大?学生要能把它读成“两个数在比”,而不是“两个式子在比”。这一步跨过去,后面的不等式、函数、乃至解析几何,都会省下大量力气。

小学数学天平教具演示等式两边相等课堂照片
小学数学天平教具演示等式两边相等课堂照片

我试过的几个小动作,和它们的边界

动作一:别名。让学生给 a+3 起个名字,比如“小红的年龄加三”。听着很傻,但有用——起了名字,它就变成一个可以被指认的对象。

动作二:连续求值,再撤梯子。a=10、a=3、a=100,算三次小明几岁;然后不给值,直接问小明比小红大几岁。关键是撤梯子那一下不能省,很多课算完三次就下课了,学生一辈子停在“要有个数”上。

动作三:把等号反着读。“5x = 3x + 2x”和“3x + 2x = 5x”,让学生说说这两句话在说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左边那句念出来更别扭。别扭的地方,就是理解开始动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动作都有适用条件。

我不太赞成把“符号对象化”提前得太狠。九月份在一所小学听一年级,老师在黑板上写“△+3=8”,孩子唰地答出 5。场面很漂亮。可我下课后问一个小姑娘 △ 是什么意思,她说,是要填的空。她说得没错。但这里 △ 只是包装精美的方框,符号那种“可被运算”的性质一点没动。孩子做的是同一件算术,换了层壳罢了。这种课容易上得好看,迁移却很有限。

真正难的那一步——拿还没算出来的东西去算——有个前提:学生得先足够习惯“数”这个对象,才谈得上把字母也当成对象。这一步跳不过去。

七年级数学课学生解方程板书过程照片
七年级数学课学生解方程板书过程照片

那天课后我去找那个男生聊天。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写。

他愣了一下,说:这样写比较快,反正一行一行往下推。

“反正”。

这两个字我记了很久。他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往下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实正在做另一件事。

所以那天我没给他讲等号的定义。我只是让他把 3x+2=8 当成一句话,读三遍,中间不许出现“然后”。

读到第二遍的时候,他自己笑了。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等号读作“然后”——符号意识里最容易被漏掉的那一层
文章链接:https://m.ahtcedu.cn/article/64598.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