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去听了一节高二的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问:“这是什么函数的图像?”鸦雀无声。然后老师把图像擦掉,写了个式子,y=x²-4x+3。又问:“这个函数的图像什么样?”刷刷刷,学生全画出来了。
同一个东西。换了个方向。一边是零反应,一边是满分。
我坐在后面,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也谈不上多新鲜,很多老师都遇到过。但它像一根刺,扎在那儿。
一、我们只修了一条路
从式子到图像,这条路学生走得很熟。刷题刷得多嘛。给一个解析式,列表、描点、连线,一套流程下来,闭着眼都能走完。
但从图像到式子,或者说从图像到“关于这个函数的任何信息”——很多学生是断线的。
我后来找了个学生聊。我说:“给你一个图像,你怎么想?”他说:“我就找几个点,代进去算。”说得很坦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那如果图像上没有标点的坐标呢?”他愣了一下。说:“那就……没法做了吧。”
你看。在他的理解里,图像就是“一些点的集合”。点的坐标才是信息。图像的走势、对称性、顶点位置、增减变化——这些东西明明摆在眼前,他视而不见。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我们的教学,大部分时候在做一件事:把图形翻译成点,把点翻译成式子。反过来呢?很少练。因为考试里反向的题相对少。或者说,反向的题也被我们“正向化”了——给图像求解析式,本质上还是“找点、代点、算系数”,跟图像本身没什么关系。
二、转换不是翻译
那转换到底是什么?
我倾向于把它理解成“重新看见”。不是说把A语言换成B语言就完事了。表征转换真正的价值,在于同一个对象,换个角度,你能看见不同的性质。式子给你精确、给你运算的便利。图像给你直观、给你变化的趋势。这两个东西不是“同一个信息的两种说法”。它们各有各的盲区。
举个例子。小学的分数,3/4。这个符号至少有三层意思:一个整体的四份里取三份、3除以4、3比4。学生如果只把它当除法,那做“比”的应用题时就会卡。你让他把3/4转换成“比”的语言——他不是不会算。他根本没想到这两个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说法。
这其实就是表征转换中的意义锚点问题。学生需要一个锚点,把不同表征拴在同一条绳上。没有这个锚点,转换就是机械的符号操作。转完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个高二学生,把图像当成了题目背景。不是信息本身。

三、换一条路走
那教学上怎么调整?
我观察过一位老师。她的做法挺简单。但有效。她在讲函数图像的时候,会专门拿出一个环节:给你一个图,不用求解析式,你就说这个图在讲什么故事。往前走它怎么变,往回走它怎么变,哪儿拐弯了,哪儿最矮,哪儿最高。用日常语言说。越白越好。
学生一开始很不适应。习惯了“找点算数”,突然让他“看图说话”,他觉得老师在为难他。但几次之后,学生开始说:“这个图先降后升。”“这里有个转折。”“两头都往上跑。”
这些话听起来很朴素。但这就是在建立图像表征的独立意义。图像不是式子的附属品。它有自己的一套信息。
然后她再做一件事:给一个式子,让学生画图。画完互相看。两个学生的图长得不一样,就讨论为什么。哦,原来一个把增减性画反了。一个把截距位置弄偏了。讨论的过程,就是在校正表征之间的对应关系。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转换练习”。不是套模板。是在差异中发现对应。

四、也不是什么都要反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表征转换也不是非得双向对等。
有些转换是工具性的。比如应用题列方程。从文字到符号,这个方向练熟了就行。你不需要让学生把方程再翻译回文字。没多大意义。工具性的转换,方向对了就够了。
但涉及概念理解的转换——比如函数图像和解析式、分数的多重含义、几何图形的代数描述——这类东西,单向通道不够用。因为概念本身就是在多个表征之间建立起来的。你只走一条路,概念就是扁的。
我那次听完课,跟老师聊了很久。她后来在那节课上加了一个环节:拿掉式子,只留图像。让学生用语言描述,再试着写出一个“能产生这个图”的式子。不要求对。只要求他们自己说出“为什么我这么写”。
这个调整很小。但我觉得方向是对的。
学生不是不会转换。是我们没给他那条路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