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听了一节初二的作业讲评。黑板边上贴着一张自制的表,A、B、C三栏。作业本也分三摞,摞得挺整齐。老师很坦诚,说这样至少让吃不饱的和跟不上的都有事做。话没错。可我翻了翻那三摞本子,题目几乎是同一道,只是数字换了,步骤多了两步,或者少了一步。心里咯噔一下。
分层,分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太习惯把差异直接等同于难度。学得快,给难的;学得慢,给容易的。这个等式顺手得让人懒得追问:孩子之间的差别,真的只是“能做多难”吗。
我见过一个孩子。整数除法很利索,看到分数除法就停笔。他不是不会算,他是没办法在脑子里安放“3/4 除以 1/8”这件事。这时候你换一道更简单的分数除法给他,他照样停。把难的缩小成易的,本质是同一件事被调小了一号,可他的困难不在尺寸上,在表征上——他缺的是一张图,不是一道浅题。
所以差异至少有三条裂缝:思维推进的速度、表征事物的方式、以及在陌生情境里调用旧知识的能力。难度只覆盖了其中一条。偏偏它最好操作,最容易做成一张能贴在墙上的表。我们常常做容易做的,而不做该做的。这话有点刺,但公开课听多了,你会有这种感觉。

一个学生的选择
后来换了个班,我试着让作业不按难度分,按“入口”分。
同一个知识点——分数除法为什么等于乘倒数——三份作业摆在那里。第一份:画数轴或者面积图,找出 3/4 里面有几个 1/8,用图把结果讲出来。第二份:写一段话,跟一个请假没来的同学解释,为什么除以 1/8 可以变成乘 8。第三份:下面是一个同伴的错解,他写成 3/4 ÷ 1/8 = 3/4 × 1/8 = 3/32,请你找出他从哪一步开始偏了,并说说他心里可能在想什么。
我本来以为基础弱的孩子会全挑第一份。结果不是。三份都有人拿,而且拿第二份的里面,有几个平时算得飞快、一让说理由就卡壳的孩子。他们不是不会,是从没被要求过把懂的东西说出来。挑第三份的那几个,平时就爱挑别人毛病,这回眼睛是亮的。
一个男孩交上来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写:老师,我以前觉得作业是做给老师看的,这回感觉是我自己想搞明白。这句可能有点讨好,但他是认真写的,错别字都没改。哈哈。
当然,我不敢说“入口式”一定比“难度式”强。得说清楚,我举的是一个班、一个知识点。它有它的适用条件:这个知识点得能长出多种表征,而且这些表征之间是等价的。不然就变成了三份不同内容的作业,那不叫不同入口。

真要落地,有三件小事得改

换一个提问的方向。设计之前先问“这孩子可能卡在哪一层”,而不是“这道题难不难”。前者盯着人,后者盯着题。听起来差别不大,落到纸上完全是两回事。
允许同分不同质。三份作业批改的重点本来就该不一样——看图的合理性、语言里的因果、能不能指认出别人的思维断点。如果三份都拿同一把尺子量,那它骨子里还是一份作业。这一点常被漏掉:改作业的人,往往比设计作业的人更决定作业的性质。
别急着把选择固定下来。今天靠画图想通的孩子,明天可以试试说理。一旦入口变成了标签,它就退回成三份卷子,只是封皮写得更漂亮。标签是最省事的管理,也是最容易压死可能性的东西。
那难度分层就一无是处吗?不是。在计算熟练度、基础技能这类线性目标上,按难度分层是对的,练跳绳你确实得按能连跳多少下分组。但在概念理解、问题解决这类非线性目标上,难度分层反而会遮蔽差异——真正的问题被一句“他做的是简单版”轻轻盖住了。
所以我不反对分层。我反对的是把分层当成差异化作业的同义词。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次追问:这个孩子,究竟卡在哪儿了。
作业不是筛子,更像一副可以换的镜片。同一片风景,有的孩子需要放大,有的需要拉远,有的得换个角度才看得见。老师干的其实是递镜片的活儿。细碎,也不体面,没人给你贴一张整齐的表。可讲评课散了之后,那个眼睛忽然亮起来的小孩,会让你觉得这活儿值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