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桌上摊着两个班的作业本,红笔在手里转了三圈,硬是没批下去。同一道“鸡兔同笼”,小李写了三行方程,小张画了八个圈,小王直接空着。我突然觉得,我布置的这三道题,好像不是给这五十几个孩子做的,而是给自己做的——为了证明今天这堂课“讲完了”。
这感觉太糟了。
说实话,数学作业设计这事,我前几年一直没开窍。教参上写什么就抄什么,配套练习册第几页到第几页,一划拉,齐活。直到有家长在群里@我:“老师,孩子每天做数学作业要四十分钟,但考试还是那些分,是不是方法不对?”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两行字又删了。我能说什么?说“多练就好”?我自己都不信。
那些“搬砖式”作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先说说我犯过的错。最典型的一种,我管它叫“搬砖”——把课本例题的数字换一换,变个情境,让学生吭哧吭哧搬一遍。比如学了“分数的初步认识”,作业就是“把一块蛋糕平均分给4个人,每人分几分之几”,再配六道几乎一模一样的题。孩子做得飞快,正确率也高。但一到“一块蛋糕吃掉四分之一,还剩几分之几”这种需要转个弯的,立马卡住。
因为搬砖不需要思考“为什么要搬”。手在动,脑子在休息。
还有一种,是“过度精致”的错。有段时间我迷上了项目化作业,设计了一个“设计校园菜地”的任务,又是测量又是计算又是画图,还要求写反思报告。孩子回家折腾了两个晚上,交上来的东西确实漂亮。但我后来发现,有个孩子全程都是他爸在画图,他妈在写反思。孩子只负责在旁边递尺子。这作业设计得再花哨,落不到孩子自己身上,就是一场家长才艺秀。

你说气不气人。设计作业的时间,比上课备课的时间还长,效果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改了一百次作业后,我摸出三个小门道

后来我不贪多了。作业本上的题,我逼自己先做一遍。对,就是像学生那样,拿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着写着我发现,有些题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凭什么让孩子做?
于是开始动刀。第一个动作,砍掉那些“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题。比如学了乘法分配律,十道题里有八道是直接套公式的,这种就是耗时间。我只留两道,然后加一道“25×44”这种需要拆解的。孩子一开始不适应,说“老师这题没学过”。我说你想想,44可以拆成什么?有人拆成40+4,有人拆成4×11。两种都对,但哪一种更顺手?他们自己试,自己比。
第二个动作,把“一个人做”改成“三个人说”。不是小组合作那种大阵仗,就是前后桌三个人,每人负责一道题,做完之后要给另外两个人讲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讲不出来,就说明没真懂。有一次小周讲“为什么除以一个分数等于乘它的倒数”,讲着讲着自己愣住了,转头问我:“老师,为什么啊?”你看,问题终于从作业本里冒出来了。这比我批一百遍“请订正”管用。
第三个动作,也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作业里得给孩子留一个“出口”。什么意思?就是允许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完成。比如学“统计”,我不规定必须画条形图。可以用表格、可以用线段图,甚至可以用文字描述。有个女孩画了一棵“数据树”,树枝上挂数字,树叶上写结论。我一开始没看懂,她给我解释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里,她才是老师。
当然,这样改的代价是:批作业变慢了。以前十分钟批完一个班,现在得二十分钟,因为要去读那些“不一样”的答案。但值。真的值。
家长那边,我学会了“少说多做”
跟家长沟通作业,我以前喜欢在群里发长篇大论:“今天的作业重点是……请家长督促孩子……”后来发现,看的人不多,焦虑的人不少。有家长半夜十一点给我发消息:“老师,孩子这题不会,我也不会,怎么办?”
现在我换了法子。布置作业的时候,直接附一句“如果孩子卡住了,让他空着,明天我来讲”。就这一句,很多家长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的压力,往往不是来自孩子不会,而是来自“我教不了”。

还有一个笨办法,但很管用:每周挑一道“家庭题”,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不是那种手抄报式的,就是一道能聊起来的题。比如“家里一个月的水电费大概多少?你是怎么估的?”孩子会去翻账单,会问爸妈,会争论。作业本上写多写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饭桌上的十分钟。
有家长后来跟我说,孩子以前一写数学作业就上厕所、喝水、找橡皮,现在偶尔会主动说“妈你来看这题有意思”。就这一句话,我觉得我那些熬夜改作业的晚上没白熬。
最后说点实在的

数学作业设计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我今天觉得好的,过一年可能又推翻了。但我现在至少知道,好的数学作业不是筛子,筛出谁不会;它是一座桥,让孩子从“不会”走到“好像会了”,再走到“我想试试更难的”。
前几天,小张——就是那个鸡兔同笼画八个圈的孩子——在作业本上给我留了一行字:“老师,今天的题我用两种方法做的,第二种是我自己想的,你看对不对。”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道题,他做错了。
但我高兴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