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听一节三年级的语文课,讲《花的学校》。老师问“读完这一段你最想当什么花”,唰的一下半班人举手,胳膊举得快戳到天花板。随机点了个坐第一排的男生,他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说“我刚才没读,看别人举我也举了”。
太真实了。
说实话,我小时候也干过这种事——老师问问题的时候,我看周围的人都举胳膊,我也跟着举,根本不知道要答啥,就盼着老师别点到我。
我在教研岗待了快十二年,跑过不下两百节中小学的随堂课,见过太多把“举手率”“发言人次”当唯一KPI的课堂——整节课40分钟,老师像赶进度一样数着发言的人头,生怕哪个组的代表没轮到,最后下课铃响的时候,PPT上弹出的“本节课学生参与率92%”的数字亮得晃眼,可你仔细问那些被算进参与率的孩子,一半人连自己刚才站起来说的话都记不清。别信那个数字。
我们对课堂参与的最大误会:把行为在场当成了深度卷入
很多老师提到课堂参与,第一反应就是看两个数:这节课有多少人举了手,有多少人发了言,小组讨论的时候有没有人张嘴。这些可观察的行为表现,从来都不是课堂参与的核心——最多只能算参与的外显痕迹。就像你去餐厅吃饭,人坐在座位上,筷子拿在手里,不代表你真的吃了饭,可能你只是在等菜的时候刷了半小时手机,菜上了扒了两口就饱了。
之前有个做教育心理研究的朋友跟我聊,说现在大家对课堂参与的测量,几乎全卡在了行为层面的计数上,根本没触碰到学生真正的卷入状态。按照自我决定理论的核心框架,真正能持续的参与,从来都是三个层面拧在一起的:第一是行为上的主动投入,不是被老师盯着、被小组逼着才动;第二是情感上的真实联结,不是麻木地应付,是听到内容的时候真的会有开心、好奇、甚至有点小生气的情绪;第三是认知上的深度加工,不是顺着老师的话搭梯子,是真的在动脑子琢磨,会把课本上的内容和自己的生活经验串起来。
同样是教《花的学校》,我见过两个完全不同的课堂。第一个就是开头提到的那节课,老师一上来就抛问题,数着举手的人头,最后统计出来的参与率快95%,可站起来发言的孩子,说的话全是参考书上写的标准答案——“我觉得花的学校很美丽,作者表达了对大自然的热爱”。没有一个人说自己真实的感受。
另一个老师的上法就完全不一样。她没有一上来就问问题让大家举手,而是给每个人发了三张米黄色的便签纸,说“大家读课文的时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哪怕是‘我觉得当花太累了,每天要站着晒太阳’这种话也可以,写完就贴到教室后面的墙上去,我们这面墙就是咱们班的花田”。

没有齐刷刷举胳膊的场面。我站在教室后面数,整节课40分钟,站起来当众发言的孩子不到10个,可墙上面贴了快60张便签。有个小女生写“我想当夜来香,这样晚上就可以偷偷玩,不用被妈妈催着睡觉”;有个男生写“花的学校肯定没有抄写作业,不然花瓣上的字怎么能洗得掉”;还有个平时上课总低着头的孩子,写了“我上次在公园看到一朵被踩倒的花,它后来又站起来了,是不是就是放学了往家里跑”。
你说哪个课堂的参与是真的?第一个课堂看起来热热闹闹,举手率满格,可那些孩子的参与,本质上是在配合老师完成“参与率达标”的任务,就像公司开例会的时候,大家都坐得整整齐齐,领导问“大家有没有意见”,全办公室的人都摇头,可散会了大家在电梯里吐槽的话,比开会的时候说的多十倍。第二个课堂看起来没有那么“好看”,没有那种满教室举胳膊的冲击力,可每个贴便签的孩子,都是真的把自己的想法放进去了——这才是深度卷入的状态。
哪些隐形的墙,把真参与挡在了课堂外面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全怪老师把参与搞成了凑数的游戏。很多时候,我们不知不觉就在课堂里砌了好几道隐形的墙,把那些本来想参与的孩子,直接挡在了外面。
第一道墙,就是把参与的准入门槛设得太高了。
上个月去听一节初二的数学课,讲一元一次方程的实际应用。老师在PPT上放了三道难度递进的应用题,说“给大家五分钟时间,小组讨论,之后每个小组派一个代表上台讲题,讲对的小组给平时分加5分”。我坐在最后一排观察每个小组的状态:成绩排在前10%的孩子,三分钟就算完了三道题,转着笔等着被派上去发言;中间水平的两个孩子,翻了翻课本找对应的公式,算到一半卡壳了,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发现大家都没说话,也就把笔放下了;坐在小组最角落的那个男生,从上课开始就转着笔,盯着窗外的篮球架,自始至终没看一眼题目。

最后小组派上去的代表,全是平时成绩好的孩子。老师在黑板上记着每个小组的发言得分,整节课的参与率算下来快90%——可我知道,那个盯着窗外的男生,还有那两个卡壳的孩子,根本没有卷入到讨论里。按照认知负荷理论的说法,当课堂给学生安排的认知任务,远远超过了他当前能承受的负荷,又没有给足够的学习支架的时候,学生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努力跟上”,而是“我反正做不出来,干脆不参与了”。这其实就是最近发展区的道理——如果任务的难度离学生当前的能力水平太远,就算他踮着脚也够不到那个“参与”的门槛,他自然就缩到座位后面去了。
第二道墙,就是把参与的奖励逻辑搞歪了。
很多老师对参与的反馈,只有一个标准:你说的话是不是和我教案上写的标准答案一样。一样的话,就夸“你说得真好,思路特别清晰”;不一样的话,就皱着眉说“不对哦,再想想”。之前遇到过一个初二的女生,教研活动的时候她拉着我吐槽,说上次上数学课,她想了一个和老师讲的不一样的解题方法,举了手站起来说完,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你这个方法太绕了,考试的时候浪费时间,还是按我教的方法来”。从那以后,她就算遇到会做的题,也再也不举手了。
你说这怪谁?我们总抱怨现在的孩子上课太木,不愿意主动参与,可我们亲手把人家的参与热情按下去了啊。时间长了,学生就摸透了规则:我参与的目的,不是为了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是为了说出老师想听的答案。那还有什么意思?反正不管我怎么想,最后都要拐到老师的标准答案上去,那我干脆就等着,等别人把标准答案说出来,我跟着一起点头,就算参与过了。
第三道墙,就是把参与的通道卡得太死了。很多老师觉得,参与就是要当众站起来说话,要在全班面前表达自己的观点。可你有没有想过,班里那些内向的、说话容易脸红的、站起来就紧张的孩子,他们根本没有办法适应这种当众表达的要求?就像你让一个社恐的人在全员大会上发言,他就算有再多想法,也不敢张嘴啊。可我们的课堂里,偏偏就只给这种当众发言的参与方式留了通道,那些不敢当众说话的孩子,不管他在下面听得多认真,想了多少问题,在老师的参与统计里,都是“没有参与”的。
我之前听一节六年级的科学课,讲水的蒸发。那个老师根本不数这节课有多少人站起来发言,她在教室前面放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收集盒,跟大家说“上课的时候,不管你想到什么,有疑问也好,有自己的生活经验也好,哪怕是觉得老师讲错了,都可以写在小纸条上扔到这个盒子里,下课我会一条一条看”。整节课安安静静的,没有多少人举手,可下课的时候,那个盒子里倒出来快100条纸条。连平时上课总趴在桌子上的那个男生,都写了“我奶奶说晒被子的时候,被子摸起来干干的,其实是水跑到空气里了”。你看,只要把参与的通道打开,根本不需要老师催,孩子自然就愿意参与了。
把真参与捞回来:不用喊口号,改几个小环节就行

很多老师一提到要提升课堂参与度,第一反应就是要搞什么大的改革,要换教学模式,要做一堆复杂的设计。其实根本不用。真正的改变,从来都是落在几个小细节上的,不需要喊口号,也不需要搞花架子。
第一个改动,就是把“按人头计数的参与率”,换成“按卷入度划分的参与刻度”。不要要求所有的学生都按照同一个标准参与,要给不同状态的孩子留够参与的空间。比如同样是上一节课,你可以把参与的刻度分成三级:最高一级是主动站起来,分享自己的真实想法;第二级是听到别人的分享,能补一句自己的不同感受或者赞同的话;第三级是哪怕你整节课都没站起来说话,但是你在听的时候有反应,能在便签上写一句自己的想法,就算参与了。
别小看这个小小的改动。之前有个教三年级语文的老师跟我说,她之前总觉得班里那个最内向的女生不愿意参与,因为整节课从来没举过手。自从她开始用便签收集想法之后,才发现那个女生每次写的便签,都是最有想法的——她只是不敢当众说话而已。之前因为只有“站起来发言”才算参与,她就一直被算成“参与度低”的学生,可实际上,她每节课都在认真听,都在动脑子想。
第二个改动,就是把“只有答对才算参与”的评价逻辑,换成“关注过程的形成性反馈”。刚才说的那节初二的数学课,老师之前总抱怨班里的孩子不愿意参与,后来她把之前的三道难题拆成了几个小台阶:第一个台阶,先让大家把题目里的已知条件圈出来,不管你会不会列方程,只要你能把关键的数字找对,就算参与了;第二个台阶,让大家想一想,题目里的哪个量是可以用未知数表示的,哪怕你选的未知数和老师想的不一样,也没关系;第三个台阶,才是让大家试着列方程,把题解出来。
就这么拆了一下,之前那个总盯着窗外的男生,居然第一个把题目里的已知条件圈出来了。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刚才我看到第三组的同学,把题目里的三个关键数字都找对了,这个步骤特别重要,很多同学做题错,就是因为漏看了已知条件”。你猜那个男生之后的课还会盯着窗外吗?肯定不会啊。因为他知道,就算他现在还解不出来完整的题,只要他认真找了已知条件,他的努力是被老师看见的,他是真的参与到课堂里了。这就是自我决定理论里说的胜任感——当学生觉得“我能做到,我的努力不会被忽略”,他自然就愿意投入了,根本不需要老师天天在课堂上喊“大家要积极发言啊”。
第三个改动,就是把“老师单向抛问题”的参与模式,换成“让学生自己提问题”的互动模式。很多老师总说学生不愿意参与,可你想想,你抛的问题都是你自己提前想好的,和学生的生活根本没关系,学生当然不愿意答。比如你问三年级的孩子“作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怀着什么样的情感”,他哪知道啊?他读课文的时候,只觉得那些花和自己一样,放了学就想冲出去玩。你要是顺着他的感受问,他能跟你聊半节课。
之前听一节初中的语文课,讲《背影》。老师没有一上来就问“这篇文章表达了什么父子情深”,而是先给大家放了两分钟的背景音乐,说“大家读课文的时候,把自己最有感触的一句话画出来,不用举手,等下我随机叫人,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把你画的那句话念出来就行”。整节课安安静静的,没有多少人举手,可当老师读到“父亲爬月台的时候,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的时候,我看到好几个孩子低着头,偷偷抹眼睛。你说这种状态,难道不比那些热热闹闹的凑数发言更真实吗?
我之前和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聊天,她说现在的公开课,越来越像排好的话剧了——哪个环节谁举手,谁在哪个节点说什么话,提前都彩排好,整节课顺得没有一点磕绊。可真正的课堂哪有那么顺啊。
真正的课堂参与,从来不是PPT上亮着的92%的数字,不是满教室举得高高的胳膊,不是提前彩排好的流畅互动。
是那个之前总趴在桌子上的男生,今天主动把自己找的已知条件举起来给老师看。
是那个不敢当众说话的小女生,写了一张带着小涂鸦的便签,贴在教室后面的花墙上。
是那个上课总盯着窗外的孩子,听到老师聊到晒被子的道理,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