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听一节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
老师带了一摞桂花枝进教室。
满屋子香。
我当时还想着，这节《桂花雨》的情境创设做得真走心，结果呢？整节课下来，老师就举着桂花枝在讲台上转了一圈，让大家“闻一闻”，然后就翻PPT讲作者生平，讲中心思想，最后留的作业是“抄三遍桂花雨的段落”。
我坐在后排，看着前排小孩伸着脖子够那枝桂花，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突然就泄了气。
这不叫情境化教学。
这叫拿个道具当摆设。
我跑了快十年的中小学课堂，见过太多把情境化教学做成“课堂表演秀”的课。老师提前一周磨道具，排流程，就为了在公开课上拿个好分数，根本不管学生在这个过程里到底学到了什么。说真的，我上次听的那节桂花枝的语文课，老师花了快两百块钱买的新鲜桂花枝，上完课就扔在走廊的垃圾桶里了，枝上的桂花还香着呢。我当时坐在后排，看着那枝被扔在垃圾桶里的桂花，真的有点替老师可惜。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准备道具，结果根本没把道具用在刀刃上。要是她当时让学生拿个小本子，捡两朵掉在桌子上的桂花，闻闻是什么香味，再回忆一下自己小时候有没有在桂花树下玩的经历，跟同桌聊两分钟，那节课的效果绝对比现在好。
先把“假情境”的遮羞布扯下来
假情境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道具不够贵，而是场景和知识点完全是两张皮。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设计：上数学讲“分数”，老师拿个生日蛋糕出来，切八块，问“一块是多少”，问完就把蛋糕收起来，开始讲分数的定义、运算规则，整个蛋糕除了开头露个脸，后面跟知识点半毛钱关系没有。上初中英语讲“过去进行时”，老师把教室布置成咖啡馆，穿个围裙当服务员，跟学生对话“what were you doing when I came in just now”，对话完了，围裙一脱，PPT一放，开始列语法规则：过去进行时的结构是was/were doing，常见时间状语是at that time、last night……
学生刚才扮演顾客攒的那点情绪呢？直接给掐断了。
你说这种设计算不算情境化？按现在很多教研资料的说法，算啊——有场景，有互动，有道具。但学生上完这节课，脑子里留下的是什么？是蛋糕的奶油好不好吃，是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好不好听，是老师穿围裙的样子好不好笑。至于分数的运算规则，过去进行时的结构，下课十分钟就忘光了。
从认知负荷理论的角度说，人的工作记忆容量是非常有限的。如果老师设计的场景里，有太多跟核心知识点无关的冗余信息，那学生的认知资源全被这些无关的东西占了，根本没精力去加工真正要学的内容。本来是想通过情境帮学生降低认知难度，结果反而给学生加了额外的认知负担，这完全是本末倒置。
我之前跟个初中老师聊起这种假情境，她也挺无奈的。她说现在很多教研活动都要求“要有情境创设”，不然就是不合格的课。她也不想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不做的话，听课的领导会觉得你教学方法老套。有时候为了凑个情境，硬把知识点往场景里塞，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说白了，很多人对情境化教学的理解，从根上就错了。他们觉得情境就是个“入场券”，只要开头拿个道具出来晃一下，就算完成了情境化的要求。根本没想过，这个场景能不能贯穿整个学习过程，能不能帮学生把抽象的知识点，跟自己的生活经验连起来。
就拿那节《桂花雨》的课来说，要是真把桂花枝用好，根本不需要后面干巴巴讲中心思想。你让学生摸一摸桂花的花瓣是什么触感，闻一闻是什么香味，再让大家聊聊自己家楼下有没有种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有没有摇过桂花，有没有吃过奶奶做的桂花糕。聊着聊着，学生自然就能体会到作者为什么写“桂花雨”的时候，字里行间都是想念。那点藏在文字里的乡愁，根本不需要老师反复强调“这篇文章表达了作者对家乡的思念”。
你把桂花枝当道具，它就是个摆拍的工具。你把桂花枝当载体，它才是真的能帮学生走进文本的情境。
好的情境，根本不需要花大价钱买道具
好的情境化教学，从来不需要老师花大价钱采购教具，只需要把学生真实的生活经验拉到课堂里来。我之前听一节小学科学课，老师讲“水的蒸发”，没有拿酒精灯、烧杯这些实验室的器材当演示道具，反而指着走廊栏杆上晾着的一排湿校服跟学生说，咱们早上做值日的时候，把拖完地的拖把洗干净了挂在走廊，现在大家过去摸一摸，拖把的布是干的还是湿的？为什么同样挂在走廊的校服，领口干了，袖口还湿着？
学生一下子就来劲了。一窝蜂跑到走廊，凑过去摸校服的布料，叽叽喳喳讨论为什么有的地方干得快，有的地方干得慢。有人说领口被太阳晒到了，所以干得快；有人说袖口垂下来，水都流到袖口上了，所以干得慢；还有人说走廊那边风大，吹到的地方干得快。
老师就顺着大家的讨论，把影响蒸发快慢的三个因素——温度、接触面积、空气流动速度，一点点带出来。整节课下来，没有一个学生走神，大家都在围着自己每天能见到的湿校服琢磨。下课的时候还有学生追着老师问，那我把湿毛巾摊开晾，是不是比团成一团干得快？
你看，这就是真的情境。它不需要你花钱买东西，就是学生每天都能接触到的日常。从建构主义的视角看，学习从来不是老师把知识点从外面塞给学生的过程，是学生在自己已有的生活经验基础上，一点点搭建新认知的过程。学生本来就知道“湿的东西放久了会干”，老师只要把这个藏在经验里的知识点拉到课堂上，搭个小小的支架，让学生自己去探究背后的原因，这个认知就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老师硬灌进去的。
我之前还听过一节初中数学的一元一次方程应用课。老师没有拿那种老掉牙的“甲乙两车相向而行，几小时能相遇”的例题，反而一上课就跟大家说，咱们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这个月刚搞了活动：办一张会员卡要花10块钱，之后所有的文具都能打八折；不办卡的话，就按原价付钱。那大家算一下，咱们一个学期买文具大概要花多少钱的时候，办会员卡才划算？
班里一下子就炸了。大家都是这家文具店的老顾客，谁没算过买笔、买本子要花多少钱啊。有人说我一个月买笔要花20块，办卡不划算；有人说我每次买辅导书要花一百多，办卡肯定划算。大家拿着草稿本，凑在一块算来算去，把不等式列出来，算出来那个临界值——买满50块钱的东西，办卡就不亏。
等大家算得差不多了，老师才点破：你们刚才列的这个式子，就是咱们今天要学的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
我当时坐在后排，看着小孩们皱着眉头算自己的消费账，突然就觉得之前很多老师的焦虑完全是多余的。大家总说现在的学生不爱学数学，觉得数学没用。其实哪里是数学没用，是你把数学例题全换成了离学生八丈远的甲乙两车，换成了水池一边放水一边注水的奇葩场景，学生根本感受不到这个东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放学去文具店买东西，遇到办卡的活动，这就是活生生的数学题啊。他自己算一遍，比你让他刷十道相向而行的题管用多了。
之前有个初中数学老师跟我吐槽，说她也想搞这种情境化的设计，但是中考不等人，哪有时间让学生瞎琢磨。我当时就问她，你上次让学生刷的那十道相向而行的题，有几个学生真的能把那个场景和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大部分学生看到题就套公式，算完就忘，下次换个场景就懵。那你花两节课时间让学生算一次文具店办卡的账，他这一辈子遇到类似的消费决策，都不会算错，哪个更值？
说真的，我见过太多老师对情境化教学的误解，觉得它就是低龄段的“哄小孩”的方法，初中阶段要备考，根本没时间搞这些花架子。但你想想，初中的知识点其实跟生活的联系更近啊。道德与法治课讲“消费者权益保护”，你不如让学生回忆自己上次买东西遇到的“拆封不能退”“缺斤短两”的经历，模拟一下如果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跟商家沟通，怎么找12315，这比你念十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条文管用多了。物理课讲“摩擦力”，你不如让学生试试，穿运动鞋在走廊上跑和穿拖鞋跑，哪个更容易滑倒，这比你在PPT上放个摩擦力的公式管用多了。
别神化情境化教学。
它不是什么高端的教学法。
就是别把课本上的知识点，跟学生的生活隔成两层皮。
别让情境变成优等生的专属舞台
情境化教学的设计，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不能把参与机会全部留给外向的优等生。我见过太多所谓的情境化课堂，热热闹闹的，又是演课本剧，又是小组展示，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上台表演的永远是那几个外向的、成绩好的学生，剩下的人当背景板，举个旗子站在旁边，半节课下来连台词都没有。
上次我听一节公开课，讲《西门豹治邺》，老师提前选了五个学生当主角：西门豹、巫婆、官绅、老百姓、侍卫。剩下的三十多个学生，就站在教室后面当围观的群众，连一句台词都没有。整节课拍出来的视频特别好看，灯光一打，服装一穿，跟真的舞台剧似的。下课我拉着后排一个闷头坐了一节课的男生问，你今天上课玩得开心吗？
他说，我连我要演什么都不知道，老师说我个子矮，站在最后面举个牌子就行。
你说这叫什么情境化教学？
这叫把学生当教具。
从自我决定理论的角度说，每个人都有三个基本的心理需求：自主感、胜任感、关联感。如果一个情境里，大部分学生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凑数的，那他根本不会有参与的动力。哪怕你设计的场景再花哨，对他来说跟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电影没区别。
其实同样是讲《西门豹治邺》，完全可以把任务拆解开，让每个学生都能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比如让擅长查资料的学生，去查当时邺地的气候、水文数据，算一下每年发洪水的概率到底有多高；让擅长算数的学生，去算一下当时给河伯娶媳妇花的钱，相当于多少户普通农民一年的收入；让平时爱说话的学生，去模拟当时的老百姓听到西门豹说要把巫婆扔到河里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说什么话；哪怕是最内向的、成绩暂时跟不上的学生，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字写得好，就让他把大家查的数据整理成展板；他动手能力强，就让他做个当时的简易水利模型。
你把任务拆得足够细，就没有学生是多余的。每个人都能在这个情境里，找到自己能胜任的事，他才会真的参与进来，而不是站在旁边当观众。
还有个很常见的问题，就是很多老师搞完情境化的活动，最后评价的时候，还是用老一套的方法：默写知识点，做试卷上的标准化题目。比如你刚才让学生算完文具店的办卡账，转头就考“一元一次方程的定义是什么，默写一遍”，学生刚才攒的那点兴趣直接就没了。
其实完全可以把形成性评价嵌在整个情境过程里。比如学生算办卡的账的时候，第一步把变量找对了，你就给他个正向的反馈；他列式子的时候算错了，你就问他“你刚才说买100块钱的东西，办卡要花10块，打八折之后是80，加上办卡的钱是90，比不办卡的100还便宜？不对吧，你再捋捋”。这个过程里的反馈，比他最后考个90分管用多了。
我之前认识个小学班主任，她现在设计综合实践课的情境，根本不买那些花里胡哨的教具，就把学生平时遇到的真事搬到课堂上。比如上周班里有两个学生因为抢图书角的漫画书吵架，她就把这个事当成了整节课的情境，让大家一起讨论：图书角的借阅规则应该怎么定，怎么才能让大家都能看上自己想看的书，怎么处理把书借走了不还的情况。
整节课下来，没有一个学生走神。平时最坐不住的那个小男孩，举了三次手，说应该规定每个人每次最多借一本，借的时间不能超过一周，不然就不让他借了。
你看，这就是真的情境。
根本不需要花钱。
就是学生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很多老师会说，现在的教学任务重，考试压力大，哪有那么多时间搞这些。但其实你仔细想想，你花在那些假情境上的时间——买道具、排流程、磨公开课的环节，已经足够让你把一个真的情境打磨得很好了。你不需要为了凑“情境化”的要求，硬把知识点往不相干的场景里塞。你只要多留意一下学生每天在想什么，放学路上会遇到什么事，班里会发生什么小矛盾，这些东西，就是最好的情境素材。
教学哪有那么多高深的道理。
你让学生觉得，你教的东西，他自己每天的日子里都能碰到。
他自然就愿意学。